暮春的庙会像浸了蜜的糖画,糖稀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,在风里缠成团。我攥着奶奶晒得发烫的手,鼻尖蹭着她衣襟上洗衣粉的清苦味——这是每年清明后必来的“烟火大会”,今年却因奶奶突然提起的“黄金手镯”变得不同。

“看那个套圈摊!”奶奶指向角落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十几个镀金塑料圈堆在竹筐里,靶心处摆着几件“奖品”:毛绒玩具歪着脑袋,玻璃弹珠闪着冷光,而最显眼的,是一只黄金手镯——圆滚滚的镯身泛着旧旧的柔光,像被岁月咬过的月亮,边缘还留着细碎的划痕,像谁偷偷抹了一把月光。
“你外婆当年也套过这玩意儿。”奶奶蹲下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筐边沿,“那时候她刚嫁过来,把陪嫁的金镯子当了,换钱给你太爷爷抓药。病好后,她总念叨‘要是能把镯子赎回来就好了’,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只能把这个念头埋进灶灰里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落在旧书页上的灰尘,“后来你妈妈出生,她把剩下的钱全买了红布,说‘等孩子长大,给她们留个念想’。”
我望着那只镯子,忽然想起去年整理奶奶梳妆台时,翻到的褪色照片:外婆穿着蓝布衫,站在老槐树下笑,手腕上戴着一只同款金镯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,连镯子都亮得能照见云影。“我想试试。”我对奶奶说,喉咙发紧。
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见我要套圈,笑着往竹筐里添了五个圈。“小姑娘眼神好,准能套中!”他递给我圈时,指腹碰到我的手背,传来暖烘烘的温度。我深吸一口气,瞄准镯子——第一个圈飞出去时,擦着镯身掉了下去;第二个圈歪了半寸,滚到玩具堆里;第三个圈……我闭上眼睛,听见奶奶在我耳边说:“别急,像外婆当年那样,盯着它看。”
睁开眼时,第四个圈正稳稳当当套在镯子上!老板拍着手笑了:“厉害啊!这镯子可是有故事的,我收来时,卖家说是一个老太太临终前嘱托的,让她女儿一定要‘把它送回该去的地方’。”他把镯子递过来,镯身贴着我的掌心,温热的,像奶奶的手。
晚上回家,我把镯子放进奶奶的梳妆台。她坐在藤椅上,手指摩挲着镯身,忽然笑了:“你看,这划痕,跟你外婆当年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。”我凑过去,果然看见镯身内侧有一道浅痕,像月牙形的伤疤。“当年她煮粥时,镯子滑进锅里,烫出了这道印子。”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湿意,“现在好了,它又回到咱们家了。”
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,落在镯子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我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靠“套”回来的,而是时光悄悄塞给你的礼物——外婆的遗憾,奶奶的记忆,还有我的此刻,都被这只旧金镯串成了线,成了我们三代人之间的秘密暗号。
下次庙会,我要带着这只镯子再去套圈。不是为了赢,而是想让更多人知道:有些故事,不会因为时间变老,反而会在岁月里,越酿越浓。








